我從沒和他人談起蟑螂。
那是不被世俗認可的愛。
家父說牠髒;家母說牠與菌纏綿;眾生說 —— 打。
我沒應下,蹲了蹲,看牠從牆壁這端爬到那端。觸角擺動,六小腿緩慢有序,那是不被祝福的化身。
牠不知道我在看牠。牠不需要。
眾生說牠髒,溝渠、垃圾堆,腐臭感隨之而襲。可這些的根源是我們 —— 剩飯、麵包屑、醬油漬。
牠只是在清潔。
未曾存在的時候,牠們已在 —— 或許不斷、不斷地忖 —— 這一隻隻兩條腿的生物,何解常常產生「美食」,又不准我們吃?
眾生說牠快。家父將拖鞋舉起,已逝。那半秒是牠的哲學,不被理解,總是、總是。
我愛慕那種快 —— 不回頭,不猶豫,不後悔。牠比我更早抵達此處、比眾生更早抵達這塵世 —— 恐龍滅絕,牠在縫隙;冰河時期,牠在縫隙;打開房燈,牠仍在。
數億年,見證一切,從不說話。任憑誤解腐蝕心房,卻悄然領悟 —— 那不是不願意,而是遭受塵世封口。
眾生說牠打不死 —— 無頭活九天,斷腿可再生。
一踩,扁塌,理所當然的結束;一看,復生,卵鞘還在。牠,褐色硬殼黏在抽屜隱密處、黏在鮮有清理的角落。我沒瞥見,牠仍在,不於世人眼下暴露,從不接納。
但我愛的不是不死,而是沉默。不叫、不叫、不叫,被眾生厭惡,仍不叫。牠,只是繼續爬、繼續吃、繼續活。
默然繪出熟悉的影子,就像遠方的某人 —— 我。
這份愛從何而來?我定然不曉。也許是某年某月某日的凌晨,我去廚房倒水,沒開燈。手指觸到水壺的實感,倒水,聲音在黑夜裏格外清晰、反覆迴蕩 —— 比風鈴還清脆悅耳。忽然,我聞聽另一聲音 —— 輕柔、碎屑,如玉磬輕敲,悠揚而純靜、有著餘韻繞樑之感。塑膠袋被風吹動了一下,或許那風是虛無不定,找不著牠的立足之地。
我按下燈掣。一亮,停在爐火旁的牆壁上,牠的觸角緩慢擺動。我頭一次認真看牠 —— 深褐色、油亮、六小腿、兩條觸角、一對翅膀。
牠很少飛。一飛,驚慌厭惡,尖叫聲將傳遍整間屋子。但 —— 牠沒有飛。牠只是看著我,眼眸帶著渴望。我沒銘記家父家母的教導,關上燈,走回房間。那夜,我夢見牠們。不僅僅一隻,而是一大羣行軍。在牆角築巢、在流水管道行走,在黑暗中進行不被理解的儀式。牠們打破一切靜謐,沒人知曉、沒人反應。醒來,全身冒汗,打開燈,什麼也沒有。
但,我知道牠們在。
後來,我開始找尋牠們的資料。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理解這份難以言喻的愛 —— 太平洋折翅蠊。牠不吵不躲,靜靜地分泌出蟑螂奶。那是蛋白質結晶,比所有牛奶更營養。純白、濃稠,從母體流出,沒有擁抱、親吻,僅是一團與生命攸關的黏液。我常忖,如果牠們也有母愛,那定然是沉默的白、冰冷、像蛋白質一樣純粹,而徒有實用的價值。
還有另一種全雌性的,不需交配便可繁殖。一隻,骨子裏卻是一整個族群,那繁殖缺愛,僅是惡性輪迴的複製 —— 惡性是眾生附加的。殺,隔天再現,複製的同類,不需伴侶,個體連根的起始終結。
家父說,打。我曾聽從,可隔壁又復此,俯伏、擺首、作勢挑釁。
存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科學家研究,蟑螂負的是什麼重?
是卵鞘、是細菌,那背負整個物種的存續。
眾生,在黑暗中爬行,背負牠們不懂的重量,互相不解。蟑螂慰藉,眾生唾棄。
我不殺牠們,不是慈悲,是殺不完。
一隻如一百,我不願參與狩獵,牠們根本不在意。
吃我屑,喝我水,住我屋。從不說謝謝 —— 我也不需要牠們說。開燈和關燈的生物,從未談、也從未分離。
「你還在放生?」
「沒有放生,只是不殺。」
眾生說,會越來越多。我說,知道。眾生說,你會後悔。
我沒回答。也許眾生說的一切都對。牆壁全是卵鞘、地板全是蛻殼,廚房全是糞便。當那一天的來臨,我會後悔沒早點進行殺戮。
但那是未來的事。
現在 —— 爬、吃、活 —— 就像我。
我從沒和他人談起蟑螂。
那是不被世俗認可的愛。
但愛,從來不需要被認可。
評語:
文字有個性,簡潔而經提煉的短語,或駢或排,或反復或對稱,或刻意殘缺,或轉折而獨立成段,形成獨特而富吸引力的節奏感。這種寫法着力表達「我」對蟑螂的觀感,多見於文章的前後。中幅「我」在廚房想像蟑螂「看着我,眼眸帶着渴望」的感覺化敘事,有點意識流小說的味道。兩段具科普知識的「蟑螂奶」、「全雌性複製」,並非生搬硬套,而是有機地融入敘事。「如果牠們也有母愛」、「那繁殖缺愛」的一陰一陽,是冷峻中的微溫與決絕。
此文不走向心結構之路,主題不易一眼看出。它以腐臭醜惡中的詩性暗黑想像,在多處發出意義的微光:愛的真諦、世俗看法與內在情感的衝突、殺戮與慈悲、進化中的卑微與生命力、存在之難、女性意識、自我觀照中的蟑螂鏡像。多角度折射,此文散發模糊多義的魅力,異常耐讀。
作者在文學創作上極見天賦,予人「有樹躍起」(里爾克)的期望。(王良和)
那天午後,一隻蝴蝶輕落在我肩頭。
我正翻著一本講蝴蝶的書,說來像杜撰的巧合:書頁上印著柑橘鳳蝶,黑底白斑,后翅暈著一抹胭脂紅,恰似宣紙上的一點朱砂。我正盯著那交錯的紋路出神,肩頭忽然掠過一陣極輕的癢。
偏過頭,她正停在那裡。
六隻細腿抓著我淺藍色的襯衫,翅膀合攏豎起,上面的紋路和書頁里的標本別無二致,卻比其鮮活百倍。印刷的圖樣工整卻僵硬,可這隻蝴蝶的翅膀在微微顫動,帶著生命的悸動。
看著那翅膀在眼前一開一合,我忽然覺得自己成了一棵樹:手臂抽芽萌發新枝,軀幹挺直化為樹幹。風過,我甚至能聽見身上的枝葉簌簌輕響,可我沒有動,因為肩上落著一隻蝴蝶。
於是我收斂呼吸,將自己縮成最安靜的枝,最平穩的葉,讓整個世界都靜下來,托住這幾克的脆弱生命。
書上說,蝴蝶用腳嘗味。我好奇它嘗到了什麼:是洗衣液的清香,是陽光的乾燥,還是我悄然加速的心跳?
她大概不知道,我也在「嘗」她。嘗它翅膀開合時帶起的那縷若有若無的風,嘗它身上裹著的陽光氣息。可這些味道都太薄,薄到我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打碎眼前這轉瞬即逝的安寧。
恍惚間,我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的夏日。那時院裡花草繁盛,常有各色蝴蝶起落紛飛。我性子執拗,看見好看的蝴蝶停在花間,總忍不住快步上前,把眼前的美好攥在手心。每一次,外婆都會伸手攔我。她不說話責備,只是輕輕按住我的手腕,看著翻飛的蝶影慢慢開口:不要去抓。蝴蝶生來就是四處飛的,隨處停靠,隨處歇息,本就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那時的我體會不到外婆的這份淡然,每遇見喜歡的光景就盼著長久,執拗地以為世間所有相逢都該有始有終。
直到此刻,我安靜地坐著著,沒有半分伸手去抓的想法,而是任由蝴蝶棲在肩頭。在無聲的對望裡,我終於慢慢跟上了外婆。萬物皆有自己的行途,停留只是偶然,奔赴遠方才是它們本來的模樣。
不多時,她輕輕振翅,毫無預兆飛走了,身姿輕盈無拘,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碎金,掠過屋簷,融進無邊的天光里。
我保持著姿勢,久久未動。手裡的書還停在柑橘鳳蝶那頁,標本的翅依舊規整精緻,可我再也不覺得它動人。方才停在我肩頭的那一隻,才鮮活溫熱。它只是路過短暫挺靠,然後奔赴屬於她的遠方。
蝶落的一瞬,兩條平行線短暫相交。她自在如風,恰好途經我; 我安靜佇立,恰好被選擇。它不必為我停留,我也不必將牠挽留。相逢只是一場純粹的偶然,本就無需附加多餘的意義。
往後日子依舊尋常往複,晨起日落,瑣碎如常,只是偶爾清閒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安靜的午後,想起那隻路過肩頭的蝴蝶。它不曾真正住進我的生命,也未曾留下什麼深刻印記,她不過是漫長歲月里,一段輕巧又短暫的插曲。
人這一生,會有太多這樣短暫的相遇:一陣穿堂而過的風,一朵轉瞬凋謝的花,一隻匆匆掠過的小蟲,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我們總在執著於結果,糾結於結局,卻忽略了相遇本身就已是難得,或許相遇時珍惜,離別後懷念,便是萬物相遇最好的結果。
那隻蝴蝶,此刻不知在哪片陽光下振翅。不知她是否記得那個午後,記得曾有一棵樹,為她屏住了呼吸。
評語:
焦點集中於一場蝴蝶與「我」的偶遇,由「我」凝神觀察蝴蝶到大家互不干擾的「互動」,都寫得充滿詩意,別饒興味。這次比賽不少作品都略嫌說理過多、行文過繁,但這篇並無此弊,其中敘事、說理、抒情,俱能融合自然,點到即止。佳句如「她自在如風,恰好途經我;我安靜佇立,恰好被選擇」,「不知她是否記得那個午後,記得曾有一棵樹,為她屏住了呼吸」等等,均讓人眼前一亮。作者在凝思出神處,先把自己想像成「一棵樹」,在文章收結處更直接以樹自居,不僅前後呼應,更通過其中的文字變化,進一步呈現人與自然完全融合的信息,可見作者深諳文學呈現之道。(鍾國強)
我從未想過會與一棵樹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它就長在舊屋後牆的裂縫裡,離地約莫兩尺,從水泥與紅磚之間的罅隙探出頭來。起初只是一莖蜷曲的嫩芽,覆著褐金色的鱗毛,像嬰兒緊握的拳頭。我以為是哪隻鳥兒銜來的雜草種子,過幾日便會枯去。這裡沒有泥土,只有剝落的漆屑、積年的塵垢,和雨季滲入牆體的潮氣——無論哪一樣,都不像是能養活一棵樹的。
但它沒有枯萎。拳頭鬆開了,幼葉舒展開來,羽狀複葉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顫動,像在試探這個世界的光線。我蹲下來看它,牆縫裡隱約能見到幾縷褐色的根鬚,細如髮絲,卻穩穩地扎進了磚隙間。沒有泥土,它便以牆為土;沒有同伴,它便和自己作伴。那時正值初夏,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西牆上,它被籠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暈裡,葉片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淺綠色的葉脈如河網般鋪開。我忽然想起生物課上老師說過,筆筒樹是侏羅紀就存在的古老物種,恐龍曾在它的同類身下走過。如今恐龍成了地層裡的化石,它卻還在這裡,在人類蓋起的屋牆上,安靜地、固執地活著。
後來我養成了習慣,每回路過舊屋,都要繞到後牆看它一眼。颱風過境那幾天,風把招牌吹得嘩嘩響,雨水從簷角傾瀉而下,整面牆都浸在灰濛濛的雨幕裡。我撐著傘去看它,它被風壓得伏在牆面上,葉片翻捲,像一隻被淋濕了翅膀的鳥。我想它大概撐不住了。可是風雨過後,它又挺了起來,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爍。牆縫似乎比之前寬了一點——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是它的根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撐開磚隙。它在瓦解這面牆,同時也在依靠這面牆活著。這種關係有些矛盾,也有些動人。
母親嫌它壞了牆體,說要找師傅來清理掉。我求她不要。我說這棵樹從恐龍時代活到現在,好不容易在這裡落了腳。母親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那棵樹就這樣留下了,像是獲得了某種默許。
秋天時,它的葉背長出了孢子囊群,密密麻麻的赭褐色小點排列在葉脈兩側,像某種尚未破譯的密碼。我伸手輕觸,指尖沾了些微粉末——那是它的種,比灰塵還輕,風一吹便散了。我不知道它們會飄去哪裡。也許落在某個有泥土的院子裡,也許落在另一面牆的縫隙中,也許落在柏油路上,從此再無聲息。生命原是這樣偶然的事。
冬天來臨前,它的老葉開始枯黃,從葉尖向內捲曲,像被火燒過的信箋。我以為它要死了,但它沒有。拳曲的枯葉保護著中心的幼芽,那些褐金色的鱗毛比任何時候都更厚密,像一件褪了色的舊棉襖。它縮回自己內部,等待著。
有時候我想,人與植物的關係,或許不是我們常以為的那樣——我們是照料者,它們是被照料者。更多時候,是它們在照料我們。它們不曾開口說話,卻總是在那裡。它們記得億萬年前的陽光與雨水,記得恐龍的腳步聲,記得人類尚未出現之前的世界。而我們在它們的生命週期裡,不過是一陣稍長的季節。
春天再來的時候,筆筒樹又長出了新葉。這一回,有三枝蜷縮的拳頭同時從牆縫裡伸出來,毛茸茸的,像春天自己在敲門。牆縫比去年又寬了一指,水泥碎屑落在牆根,積成一小撮灰色的沙。我站在牆下,仰頭看它們。陽光穿過新葉,照得那些細密的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幅畫在光裡的河川圖。
我不知道這面牆還能支撐多久,也不知道這棵樹能在沒有泥土的地方活幾年。但此刻,它活著,活得比任何盆栽都自由。它沒有花盆,沒有定期澆水的人,沒有誰告訴它應該往哪個方向生長。它只是從一道意外的裂縫裡出發,向著光,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有時放學回家,暮色已經壓下來了,我還是會繞去看它一眼。夕光把整面西牆染成橘紅色,筆筒樹的剪影貼在天色將暗未暗的邊界上,葉片輕輕晃動,像在和這一天告別。我站在那裡,什麼也不想,卻覺得很安心。人和樹之間,原來可以這樣簡單:你活著,我也活著,我們在同一片暮色裡呼吸,這就夠了。
那棵樹至今還在那面牆上。經過的人很少抬頭看它。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注意。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綠色的祕密,只對我一個人說。
評語:
語言優美、情感真摯且具哲理。文章聚焦一棵牆縫中掙扎生長的筆筒樹;從描繪嫩芽到枯葉的生命週期、孢子落地生根及牆縫破損,展現「雜草雜樹」在人類空間生長的無聲力量。
語言描述頗為細膩,如「拳頭鬆開,幼葉舒展;羽狀複葉顫動」、「鱗毛如褪了色的舊棉襖」、「枯葉像被火燒過的信箋」等皆有詩意。於科學準確性上,作者對筆筒樹的基本生物屬性(如古老物種、葉片特徵、孢子繁殖等)敘述準確,呈現知性的自然觀察成果。另外值得一提是,文章題材超越「局部描寫」,嘗試探索自然與人類的關係:作者留意到牆縫對植物根系成長造成局限,而樹根也對牆體的破壞,顯示植物與人類建築間的張力。(葉曉文)
起初,我要創造世界。
玻璃瓶空虛混沌。我說,早晨要把瓶子拿去曬太陽,晚上置於陰暗處,總要有長時間的光照。我覺得光是好的,便趁他不注意,將瓶子稍稍移向窗外陽光普照處。
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一分鐘。
隨後,瓶內要留有空氣,植物才能呼吸,切忌把土壤壓得太實。我鋪設底土時特意留出空隙,讓這事就這樣成功。
有空氣,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二分鐘。
我往瓶裏鋪上細沙、黑土與幾塊小石子,做出高低起伏的乾地,模擬出陸地環境。
有了地面,這是第三分鐘。
這世界該放哪裏好呢?我撕下一張標籤紙,寫下今天的日期貼在瓶蓋上,作為這個世界誕生的時間標記。
有了日子的記號,這是第四分鐘。
陸地需要有生物。我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兩隻翠綠小蚱蜢放進瓶中。一隻體型較大,後腿粗壯如發條;另一隻身形修長,觸角靈動地擺動。我不知道牠們會不會滋生繁多,只看着牠們在泥土上驚慌地試探,心中默默當作祝福。
有了生物,這是第五分鐘。
既然有了生物,供牠們棲息與果腹的植物也不能少。我夾進幾株帶根的青草,並放入幾根枯枝作為攀爬的支架,完成了整個陸地生態系的佈局。
一切所做的都甚好,這是第六分鐘。
當我旋緊瓶蓋的那一刻,我的創造宣告完成。
回到家後,最初幾天,下課鈴一響我就拉起書包跑回家,迫不及待地把瓶子捧在手心,在陽光下細細端詳。
起初,瓶內空氣清透,兩隻蚱蜢的動態成了我唯一的焦點。大蚱蜢靜止時,六條腿緊緊攀附在枯枝上,青翠的身體與青草融為一體;牠那鋸齒狀的強壯後腿微微蜷縮,蓄滿了爆發力。突然,牠的觸角劇烈晃動了兩下,隨後後腿猛地一蹬,「啪」的一聲輕響,身形已如綠色閃電般彈跳到瓶子另一側。
那隻小蚱蜢則溫和許多,停在一片嫩草葉上。我把眼睛貼近玻璃,甚至能看清牠細小的口器。牠的大顎正左右交錯、規律而快速地咀嚼着草葉,草葉邊緣很快被咬出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吃飽後,牠便用前足不停梳理自己細長的觸角,或是順着玻璃光滑的內壁緩緩向上爬,留下透明細爪微弱的抓痕。
我看着這些畫面,興奮得不自覺站了起來。那草是多麼的綠,那生物是多麼的活潑,我看一切是好的。
你看,我所創造的世界正在自行運轉。不需要我去餵食、清理,牠們自己就能在裡面活得有滋有味。
但是慢慢的,過去了大約幾個星期後,我發現了不對勁。
瓶壁上開始凝結出厚重的水汽,混濁了視線。原本翠綠的青草,最底部的葉片開始枯黃、腐爛。我把眼睛死死貼在玻璃上,發現不是光照的問題,而是瓶內濕度過高,青草開始爛根。
可是,我不能打開瓶蓋。一打開,牠們就會逃走的。
牠們只能活在我的世界裏。
可再過了幾天,腐爛從草根蔓延到了整株植物。瓶內的空氣變得混濁窒悶,蚱蜢的動態也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牠們不再彈跳了。大蚱蜢無力地趴在泥地上,原本高傲聳立的觸角垂了下來,無精打采地貼在地面。牠試圖移動,但那條曾帶給牠無限爆發力的後腿,此時卻顯得無比沉重,只能在泥土上拖行,劃出一道微弱的痕跡。那隻小蚱蜢則試圖攀爬玻璃,但牠的腳墊似乎失去了吸附力,每往上爬幾毫米,就虛弱地滑落下來,六足在空中絕望地揮舞、抽搐,最後臥在泥中。
我能做些甚麼呢?看着那具逐漸僵硬的小蚱蜢屍體,以及大蚱蜢近乎絕望的複眼,我顫抖着手,旋開了瓶蓋。
空氣湧入瓶子,大蚱蜢感受到來自世界的風。牠用了生命最後的爆發力,後腿一蹬,一躍出瓶,再躍出窗。
在擁抱藍天的剎那,蚱蜢霍然展開了平日隱藏的後翅。在烈日下,那雙粉紅色的薄翅如同點點燃燒的星火,在風中劇烈拍動。那抹驚艷的粉紅隨着牠的遠去,最終徹底融入自然之中。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失敗的上帝,坐在自己「創造」的廢墟中。
原來,生命的起點由我開啟;但唯有容許牠逃離我,牠才能抵達屬於自己的Ω。
在浩瀚的天地前,我甚麼也不是。
評語:
以「上帝創世」想像佈置蚱蜢瓶的「創世」過程,構思不同凡響。與《聖經》指涉的文字、上帝創世口脗的敘事,使開局玻璃瓶「陸地生態系」的描寫,宏大莊嚴中見實驗的謹慎,不乏抒情筆意,趣味盎然。中幅描寫瓶中大蚱蜢閃電彈跳、小蚱蜢咀嚼草葉的動態,觀察細緻,描寫見筆力。後文「你看,我所創造的世界正在自行運轉」的轉折,寫「困鎖」致環境衰敗、生命窒息,美好的世界變成「創造」的廢墟──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失敗的上帝──作意漸出。結尾的領悟雖稍覺直露,但「Ω」點題並使意涵有所延伸,頗見機鋒。
這是一篇用心構思的佳作,具見作者的潛力和實力。(王良和)
它蜿蜿蜒蜒地臥在那裡,左邊是掉了漆的欄杆,右邊是一道鐵網,網的那邊是一個更斜的山坡,長著一片樹。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下兩個人並排。可大多數時候,這條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清晨小雨剛停。雨水從樹葉間往下滴,滴到頭上,冰冰的,涼涼的。果子熟了,掉下來砸到頭。砸完掉地上,滾來滾去。被踩爛,粘在地上,經雨水發酵,散發酸味和木頭味,不好聞也不難聞。往旁看,樹上的蜘蛛網因雨水顯形。一滴滴雨水掛在蛛絲上,陽光折射出晶瑩的光。
午飯時,窄路擠滿學生。夏天,天熱。一陣風來,頭頂有葉子沙沙響,有的掉落。遠處綠匯學苑的風鈴叮叮叮,與風聲拌在一起,是一首獨屬於盛夏的交響樂。
步入人擠人的傳送帶,百無聊賴。四周都是學生,隊伍很慢,悶熱。抬頭看樹葉。陽光從葉縫漏下來,碎碎的,亮亮的。上層葉子綠得發白,中層是正綠,下層暗暗的。陽光透過樹葉,斑駁照在手上。同一種綠交匯成不同顏色。陽光透過樹葉形成形狀。此刻驕陽正好,風過林梢,又是一個平凡的午後。
回程,走上坡路,很累,走不動。一陣風來,有東西落頭上,輕輕的,癢癢的。不似早晨果實砸中的沈重。抬手拿下,到眼前一看:一朵米白色的小花。像是樹的道歉。
走上走廊,回頭看那片斜路。走上走廊,回望那片斜路。幾棵樹,毛茸茸的樹葉交集。遠不似從樹底下抬頭時那般多。樹林好小,路也很短。走的時候卻格外漫長。
放學,滿身疲憊,拖著書包走出校門。到那條斜路,微仰頭。太陽與樹只剩下一個輪廓。枝條不像白天那樣分得清前後,全都壓成一層薄薄的黑,貼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它不搖,不響,就是站著,等第二天來。樹幹很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的深,淺的淺。枝條散得很開,像撐了一把沒撐圓的傘。地上有它的影子,糊成一片,什麼形狀都分不出來。四周樹木靜靜豎立。樹梢鳥鳴,沙沙風聲,怡然自樂。
多想自己成了一棵樹。腳趾紮進泥土,頭髮長成葉子,手伸出是枝椏。風吹來,沙沙響。雨落下,濕漉漉。日升起,光芒萬丈。
多想就這樣站著,站成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站成一個會呼吸的石頭,站成一棵長在路邊的樹。沒有人來打擾我,我也不去打擾誰。天地夠,夠放一個我,和一樹的陽光。
可樹是樹,我是我。樹過它的日子。天黑就靜,天亮就醒,風吹就晃。不用決定,不用後悔。我過我的日子。不是不想像它那樣,是骨頭不一樣。站的時候在想坐下,坐的時候在想站起。它不用想這些。它立在那就已經是它了,我不是。
幸好,這一刻多餘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剩下一個看似清楚的邊界。它不靠近我,我也不需要它靠近。這樣就很好。
評語:
寫樹林,寫小路,寫其中的光影變化,都細膩動人,予人一種靜觀自得、與自然融合無間的感覺。全篇文字簡淨,節奏徐疾有致,其中短句寫得極好,如:「樹過它的日子。天黑就靜,天亮就醒,風吹就晃。」「風吹來,沙沙響。雨落下,濕漉漉。日升起,光芒萬丈。」作者用喻也別創一格,如:「抬手拿下,到眼前一看:一朵米白色的小花。像是樹的道歉。」「樹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的深,淺的淺。枝條散得很開,像撐了一把沒撐圓的傘。」此外作者用字也時見新意,像「天地夠,夠放一個我,和一樹的陽光」中的「夠」字便用得特別,完全抛卻陳腔,讓人眼前一亮。(鍾國強)
爺爺家的院子不大,滿地鋪著灰白的水泥,只在靠牆的角落留了一小塊矩形的泥地,面積大約僅兩張書桌併攏那般大。但記憶中,爺爺從不讓那塊土閒著。每逢春天,他便會像進行某種儀式般,先將土翻鬆,用那雙布滿厚繭的手耐心地捏碎大塊土塊。接著,他會用鋤頭精準地挖出三、四個淺洞,埋下黑色扁平的絲瓜種子,覆上一層薄薄的焦土,澆透水,然後便是一場靜默的等待。
小時候,我每個星期六最期待的事,就是衝進院子看絲瓜冒芽了沒。大約一週後,焦乾的土面會綻開細微的裂縫,嫩綠的小芽頂著尚未脫落的黑種子殼,羞澀地鑽了出來。再過幾天,便長出了兩片帶著心形絨毛的子葉。這時,爺爺會去後山砍幾根竹子,在泥地旁搭起棚子。他將竹竿交叉綁緊,動作熟練且充滿韻律,最後在架上鋪好網子。
盛夏時分,絲瓜棚底是整座院子最涼爽的避風港。毒辣的陽光被濃密的綠葉過濾,只剩碎金般的微光灑落,隨風搖曳。爺爺總愛搬張小板凳坐在棚下,手持剪刀修剪多餘的枯葉,好讓陽光能均勻照到懸掛的果實。我也會坐在他身旁,托著腮看他忙碌。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常嵌著洗不掉的黑泥,但剪枝的動作卻無比輕巧,彷彿在照料剛出生的嬰孩。採收時,他會握住我的手,教我對準蒂頭剪斷。那時,他掌心的溫度與掌肉的粗糙感,總能給我一種莫名的安定力量。
絲瓜的一生在爺爺眼中都是寶。剛結出的果實深綠且帶著細白粉末,清甜可口;而那些刻意留著沒摘、漸漸長老的老絲瓜,皮會變褐色,質地變得像木頭般堅硬,內部纖維化後就成了洗碗用的絲瓜絡。爺爺從不隨便丟棄這些「老傢伙」,他會耐心地等它們在藤上乾裂,摘下後輕輕一抖,黑色的種子便嘩啦啦掉出來,與春天播下的模樣如出一轍。剩下的絲瓜絡潔白而輕盈,爺爺將它們剪成段,分送給廚房、浴室,甚至綁在長竿上用來清理天花板的蛛網。他說,絲瓜這東西,從花到果實再到這乾枯的絡,沒有一處是多餘的。
然而,當爺爺住院後,絲瓜棚失去了那雙細心的手。我雖然每兩三天就去澆一次水,卻抓不準份量,土不是太濕就是太乾。漸漸地,藤蔓開始乾枯,葉片捲縮成褐色的脆片,一碰就碎。有些果實甚至從蒂頭開始發黑腐爛,吸引了成群的蒼蠅與螞蟻。我站在棚前,看著那一片曾經生意盎然的綠意逐漸荒蕪,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爺爺照料這片絲瓜幾十年,每一步都掐準了節奏;他不在了,生命的齒輪似乎也跟著亂了。
整理爺爺的遺物時,陽光斜斜地照進他的房間,灰塵在光束中輕輕起舞。他的東西極簡,床頭疊著舊衣服,枕邊是一本翻舊的農民曆。在衣櫃最下層,我發現了一個生鏽的鐵盒,裡面裝著園藝剪、鐵絲,以及一條特別的絲瓜絡。那條絲瓜絡呈現深褐色,泛著油亮的光澤,邊緣磨得極其光滑,顯然被摩挲了無數次。翻到背面,我愣住了——上面用歪斜的簽字筆跡寫著我的名字,墨水微暈,顯然年代久遠。
我已記不清那是何時寫下的,或許是剛學會寫字那年,又或許是某個採摘絲瓜的午後。爺爺沒有丟掉這條看似無用的廢料,而是將它與最重要的工具收在一起,像收藏一顆珍貴的種子。
現在,我將那條深褐色的絲瓜絡掛在自己房門的把手上。它摸起來光滑如玉,卻依然保留著植物纖維的堅韌。看著它,我就能想起爺爺院子裡的綠藤、黃花與那些細碎的光點。它的一生始於泥土,最終在爺爺的手中修成了另一種永恆。
今年春天,我帶著那袋種子回到了舊院子。那塊泥地依舊在那兒,我用手指挖開微涼的泥土,埋下希望。我不知道它們是否能順利發芽,也不知道今年夏天能否再次迎來清涼的棚影,但我知道,如果不把種子埋下去,就永遠等不到花開的那一天。爺爺留給我的,不僅是絲瓜絡,更是那份對生命的耐心與對萬物的溫情。他從不說愛,但他把所有的愛,都編織進了這些纖維與種子裡。
評語:
對絲瓜細節的描寫(如嫩芽生長、藤蔓伸展的韻律、絲瓜絡的觸感)精準細膩。對於搭棚、修剪、澆水等農業操作基礎也有敏銳捕捉能力,讀來充滿真實感。語言流暢雅緻,場景豐滿,文字充滿生命氣息;然而內容側重「爺孫情」,導致自然的作用更像情感的寄托媒介,未能充分探討自然本身。另外結構與表達過於工整,劇情發展層次過於常見(如祖輩傳遞愛與精神的融入),缺乏大膽突破的視覺或敘事實驗,衝擊力不足,難以在類似作品中脫穎而出。(葉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