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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組得獎作品結集
陳譆如〈蝶翼〉(協恩中學)
三月的雨天,我在學校後門的老榕樹下撿到那隻斷翅的玉帶鳳蝶。它卡在濕漉漉的蜘蛛網裡,左邊翅膀裂成三瓣,像被撕壞的油紙傘。我剛從骨科覆診回來,右膝纏著術後固定帶,蹲下時關節咯吱作響。雨水順著傘骨滑進脖頸,冰得我一哆嗦,蝴蝶突然顫動,鱗粉簌簌落在我的石膏上,像撒了把會發光的鹽粒。
「小心蟻群。」生物老師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遞來透明盒。午休時,我把盒子擺在課桌角落,用棉簽蘸豆漿喂它。陽光穿過教室窗帷,在它殘翅的藍色斑紋與我膝蓋疤痕間織出細密的金網。最奇妙的是,當蝴蝶用右翅拍打盒壁時,我石膏下的肌肉竟產生細微抽動——仿佛某種沈睡的生命信號被喚醒了。
梅雨季來臨前,我在教室窗框縫隙裡發現蝶卵。二十多顆淡金色的卵黏在月桂葉背面,像撒落的西米露。許老師釘了個木制飼養箱,護士長破例允許我把它擺在病房窗台:「總比每天盯著手機強。」
幼蟲孵化那天,我甩開了單拐。墨綠色的小毛蟲啃食嫩葉時,我正在走廊練習無支撐行走。它們咀嚼的沙沙聲,竟與復健儀器的滴答聲合奏。最胖的那條被我叫做「小年糕」,它總在吃飽後擡起上半身左右張望,像極了我扶著牆喘氣的模樣。有次物理治療痛到流淚,卻見小年糕被擠下葉片後吐出絲線把自己吊回原位——第二天我咬著牙多做了三組抬腿訓練。
颱風夜,飼養箱被狂風吹落花壇。我撐著傘在泥濘中摸索,校服褲管吸滿雨水,膝蓋像泡發的舊傷。當我找到裹著枯葉的小年糕時,它正用尾足緊緊勾住葉脈,如同我攥著復健雙杠的手。那晚倖存的幼蟲在葉片上劃出半透明的啃痕,如在用疼痛在時光裡刻下的等高線。
第一片楓葉轉紅時,小年糕結成蛹。物理治療師把升級訓練到平衡球,而蛹殼表面悄然生長出細密的金色紋路。我們開始進行奇特的「成長競賽」:當我能走完整個平衡木時,蛹體透出翅膀輪廓;完成單腿深蹲時,蛹殼裂開細縫。
生物課上學到「完全變態」時,我正對著復健室的鏡子觀察肌肉線條,就像蛹殼裡正在重組的細胞。有次復健中途下雨,我發現蛹殼在滲出琥珀色黏液,恰似我膝蓋在陰天泛起的酸痛。許老師說這是蛹在分泌抗菌物質,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疼痛也是生命的保護機制。
深秋某日,飼養箱裡飄出若有似無的茉莉香。我舉著放大鏡觀察,發現那些金色紋路竟是由六邊形鱗片堆疊而成,與復健科牆上的人體肌肉解剖圖有相似的幾何美感。當我能連續跳繩,蛹體表面泛起了虹彩,就像視藝室那瓶顏料灑在了時光的褶皺裡。
冬至那日飼養箱玻璃蒙著白霧。我哈著熱氣擦拭時,蛹殼突然輕微震動。裂痕如春溪解凍般蔓延,濕漉漉的蝴蝶掙扎著鑽出,翅膀皺得像被揉過的硫酸紙。我用體溫烘暖指尖,看它慢慢舒展完整無缺的雙翼,黑絨底色上浮現兩道白紋。
推開窗的瞬間,晨風卷著冰粒撲來。蝴蝶在我右腿上稍作停留,振翅飛向結霜的操場。山茶叢驚起十餘隻玉帶鳳蝶,冬日稀薄的陽光穿過蝶群,在雪地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小年糕的白紋在光影中閃爍,如同我復健日記裡記錄疼痛的標記。最意想不到的是,當蝶群掠過老榕樹時,我竟能躍起觸摸枝椏——半年前那裡還掛著我的拐杖。
畢業前打掃生物教室時,我又見到斷翅鳳蝶標本旁貼著我的筆記:「3月28日,餵食蜂蜜水2毫升;4月1日,左翅脫落第三裂片……」許老師說去年羽化的蝴蝶在後山形成了穩定族群,而我的右腿正穩穩架在梯子上擦拭標本櫃。
現在晨跑經過老榕樹,總能看到新生幼蟲在嫩芽間蠕動。上周遇見拄拐的學妹蹲在花壇邊,我送她裝滿月桂葉的飼養箱。她撫摸葉片上的卵殼時,陽光正好照亮她手背的留置針——那抹反光,多像當年落在石膏上的鱗粉。
或許每個破損的生命都是待解的蛹,當我們學會用疼痛編織柔韌的絲,時光自會還我們一雙完整的翅膀。看,此刻又有幼蝶破繭而出,它們翅尖振落的露水,正滲進泥土孕育下個春天的相遇。
評語:
《蝶翼》以蝴蝶的變態歷程與自身的膝傷復健過程並列,將疼痛、成長與生命力具象化,展現極高的敘事設計能力與文學涵養。作者成功將自然知識內化為敘事元素,「當蝴蝶用右翅拍打盒壁時,我石膏下的肌肉竟產生細微抽動」,兩個物種的共震令人感動。文章科學知識準確,而且結構工整,呼應緊密,是自然與自我「共生共感」的佳作。(葉曉文)
張秀祾〈蝴蝶〉(東華三院李嘉誠中學)
苦夏最憎炎日,其次昆蟲,尤其蝴蝶。
它們振翅時,翅尖絨掃過耳旁時,後頸會起細密的疙瘩,彷彿有東西正順著脊骨緩緩下滑,像極了蝸牛的黏液或鬼魂的親昵甚麽的——只有我這樣覺得。幾位堂親嬉笑著將蝴蝶用繩網扣住,讚揚華光溢彩。
驚起的翅膀撞上晾衣繩,鐵鏽色的竹夾便咬住碎鱗片,似叼著從線裝書頁抖落的批註。那時我正蹲在絲瓜架下數藤結,粉蝶於三步外用細腳探進爛南瓜花,時候近晚。
回收利用的塑料瓶在家祠背陰處排列整齊,他們把捉到的通通倒扣下去。我墜在他們身後,注視他們挨個擺放戰利品,然後跑跳著去吃糖糕。我不想和他們一塊去,就遠遠的瞧瓶子。
有隻蝴蝶貼在透明的瓶身上,清晰可見的腹部和觸角正抽搐,如像龕裡掉漆的惡羅漢扒著供桌。我倒退幾步再不敢上前,就縮在門檻上點地磚、搓香灰,把掌紋染成挽聯的素色,直到外婆從後廚大聲喚我去添燈。風穿過天井,把蝶影拉成長條,條條都在祖宗牌位前晃成吊死鬼。一片重影裡,惟扇動的翅膀可見。
從此經過曬場總要縮著脖頸,那裡有蝴蝶成群飛舞。遞到眼前的艾葉青團停過蝶,便藏在背後捏碎它,撒給啄食的蘆花雞。清明碑前供果綴滿白翅膀,就央母親折了新柳條抽打,磷粉紛紛如紙燈籠燒化的灰。
黃梅雨漚爛窗框的黃昏,濕翅翼以霉斑裡掙出來。我蹲在灶台前啃涼糕,看它們用觸鬚敲擊,與打更的梆子一個節奏。撒在窗台的雄黃粉被翅風扇得簌簌落進醃菜壇。外婆說蝴蝶疲懶,偏等黏液晾成翅膀才肯飛。那時她正往我襟前別白花,金線繡的蝴蝶須直顫。
十年後撞見鳯蝶吮吸糖果的那日,我飛起鞋尖踢開果核。它尾巴沾著腐汁,像伯公中風後抓不住的紫毫。雨前的風卷著秕穀打轉,舊笸蘿邊半透明的繭裹着外婆沒嘆完的半口氣。
今夏悶雷壓頂的時候,我蹲在後巷青石板上剝毛豆。雷聲碾過屋頂時,最後一隻蝶停在褪色春聯上,搓動殘破的『福』字,朱砂剝落外露出慘白,翅膀掠過門神像,倒比供桌上的長明燈更飄忽些。
捏開豆莢時,我聽見十年前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
評語:
整篇文章如行雲流水,遣詞造句極其講究,具濃厚個人風格,遠勝香港一般中學生作文水平。文中充滿病、亡意象,如「挽聯的素色」、「吊死鬼」、「紙燈籠」、「長明燈」等等,配合有關外婆、伯公的人情描寫,饒具興味,氣氛渲染尤佳。此外,文中所用動詞大都出手不凡,如「鐵鏽色的竹夾便咬住碎鱗片」、「粉蝶於三步外用細腳探進爛南瓜」、「黃梅雨漚爛窗框的黃昏」等等,尤其是「我墜在他們身後」中用上「墜」字,實教人「意外」但細思又極其生動準確。只惜文中部分意象稍嫌陳舊,如「叼著從線裝書頁抖落的批註」、「與打更的梆子一個節奏」等等,均與現實的距離頗遠。(鍾國強)
藍星喩〈蝶變〉(屯門天主教中學)
金斑蝶是屯門常見的蝴蝶品種,在學校五樓的特別考場外,我總是看見牠們的前身附著在交織仔細的蜘蛛網上。
新買的書夾著蝴蝶圖案的撥片(pick),打縱的繁體字自指尖下移、向左,流淌出自己的韻味。日曆上是四月十五日,還有時間,我想,最好不要讓自己的一切時光投注在備考的虛無裡,就像幼蟲不應將所有氣力都付諸於蠕動覓食。可心又打起軍鼓,錯落的節拍具有動感,耳畔響起老師開學那日對升學率的規訓,雙手於是暫時放下了書香,望向桌子上的文學筆記,看上面已然泛黃皺起,陳舊又佈滿囊跡的八股文答題格式。
一隻小到難以聞見的書蟲爬過,我拿起紙巾一包,牠就不見。
事情的緣起是因為中華書局出版的一本紅樓夢,那時我剛從深圳搬回屯門與父親團聚。遷徙的緣由,正如蝴蝶越過海灣來到屯門過冬的習性,大概是嚮往溫暖。在市中心的商務書局裡窺視世界的歲月裡,我最記得的是探春,她的名字首先就在向我呼告:打破吧!這個父權社會!當然,那時的我不會明白東亞社會體系自帶的,如下水道陰澀孤冷,而流連著氤氳水汽的悽楚生活,很大一部分是源自於父權帶來的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只記得,在那本書的扉頁正式寫上我的名字後,父親回家了,定睛看著我手捧的書,然後蹙著眉頭對母親說:這根本不是應該給女孩子看的書。儘管那只是一本濃縮過的圖文普及本。
想要能夠主宰自己的生命或肉體,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靈魂明明是屬於自己的,卻總是極易受到外界的影響,就像被縛在蜘蛛網上的幼蟲,即使奮力掙扎,人們只會怪你為什麼要立於危牆之下。
想要自由,卻不完全抗拒規則,只是覺得屯門的金斑蝶有點太多了,雖然翅膀花斑的顏色都有細微的區別,都是獨一無二的,但顏色絢麗又相近,審美疲勞的發生或許成了必然。
學校裡的同學梳著一樣的髮型,穿著整齊的校服,歌頌著升學主義的口號,老師則在放榜後叫上成績最好的三十個來到地下,背對著宗教壁畫合影,然後放到官網上。想逃離這個功利主義的地方,想要變得不同,哪怕只有一點點就好。即使總被長輩渲染(只要讀到大學就沒事了,再熬一下也就過去了),心裡也還是會發問:為什麼一定要熬呢?外表的特徵以及被同質化了,那是勒龐說的(烏合之眾)嗎?但內心總像已成繭的成蟲,張牙舞爪,期望打破外界的定義。
耳垂被穿孔的一瞬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一種隱秘的幸福感。感覺自己正在被貫穿,也覺得正在打破學校裡的一些規則,宛如成蟲自我蛻變的過程,試探著破繭。這不是一種反叛,現在的我也難以形容那種奇異的心理,只是很純粹的覺得,自己好像和他們不一樣了,我給自己灌輸了一股力量,讓我有勇氣褫奪那被客體化的自我。但上學的時候,依舊要拿膠布覆蓋著,保護的意義大於隱藏。
有時也看形上學(Metaphysics)的書,因為難以控制的、對外界、對自我的過度思考(overthinking),於是希望直接究其根本,假想自己為何而存在。
應該成為樂隊裡的樂手嗎?Band Club裡大聲嘶吼著唱的離調讓我酣暢淋漓。
應該去當一名作家嗎?寫作時候的自己是與這個世界對話最深入的過程。
應該攻讀博士嗎?研究之途是我自小的夢想。
……
直到我手中拿著這本新書,終於讀懂卡夫卡《變形記》的隱喻,才明白所謂的應該,只不過是阻礙成蟲蛻變成蝶的繭。那看似難以突破的繭,其實只要經過了時間,讀懂了自己,清晰了世界與自己的關係,便會變成蟬翼,一觸即破,不再被裹挾著。
我看見金斑蝶多彩的翅膀奮力一振,飛至遙遠的他方。我的世界於是掀起一陣狂風,霎時間,四處火光飛舞。
評語:
蝴蝶在文中不僅是物種,更轉化為自我認同的核心象徵。文章結構採內心獨白式推進,具詩意及批判性,展示青少年在升學與自我探索中的掙扎,隱含青春靈魂之聲;一句「耳垂被穿孔的一瞬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一種隱秘的幸福感」展現出鮮明的個人風格。若能提高詞彙準確度更佳(如在生物學用語中,蝴蝶應該使用「破蛹」而非「破繭」)。(葉曉文)
姜水山〈蝴蝶與我〉(培僑書院)
學校後山有一小山谷,偶爾幾隻蝴蝶飛來,停在教室窗邊,把我的目光引開,撥動一下室內沉悶的空氣,隨後飛往天空,不再回來。我的眼睛緊緊盯著牠們離開的蹤跡,寄託著高飛的夢想,希望藝考成績得償所願,成功上岸心儀的美術學院,日後以藝術為生。神遊完畢,回到桌面,練習靜物素描用的蘋果和鉛筆,填滿縱橫阡陌的紙,逼著我不斷打磨技術,獲取紅筆的青睞。放鬆兩下手掌,努力對陰影位置不斷勾勒。兩個小時過去,輕輕顫抖著完成素描練習,接下來又要速寫,還有下午的文化課。手指日漸僵硬,腰有點酸,雙眼乾燥,快打不開了。
一日下午,我頭暈目眩,看到許多重影,只好請半天假休息,到後山逛一下,放鬆身心。踏進自然,壓力似乎小了些,遠處幾朵黃花吸引了我。走近觀察,牠們竟然飛了起來,原來是幾隻蝴蝶,薄薄的翅膀上透著淡淡的光芒,幾顆黑色斑點點綴,更有層次感,陽光照射下,牠們顯得格外美麗。在翼上鑲嵌了層金箔,莊嚴而華美。牠們漫無目的地飛著,我也茫茫然跟著移動。進入一處小山谷中,幾隻紫蝶立在枝頭,翅膀向下折疊,反射著淡淡的紫羅蘭色,溫暖的光流淌進眼睛。幾處深色點與深邃的黑暗融合,似乎更成熟些,魅惑些。另外幾隻藍色的蝴蝶輕輕劃過天空,但色彩不是天空的顏色,更含蓄平淡,柔和而不流下痕跡,彷彿播放著藍色音符,集萬紫千紅於一身,帶著淡淡的抑鬱。與之相對的恨不得四處飛揚,用熱血的火燒遍山谷。沉鬱、熱烈忽高忽低,來回穿梭,色彩的美麗驚為天人。我拿出紙筆想記錄下來,卻有些害怕,只覺自己筆尖刻畫不出完美的神韻。
一種強烈的質疑逐漸升起,回憶起兒時熱愛繪畫,喜歡看藝術展,為了進入藝校,每天用幾個小時磨礪技巧,備戰考試。純粹的熱愛日復一日被上岸的壓力、升學的標語和老師的怒吼浸染,當我修練數年,畫畫不再有趣,呼吸聲逐漸空虛,軀幹彎成了桌椅的形狀,雙手顫抖,最後不堪重荷,攤在桌上,在速寫印記中融化,徹底化為無生氣的印表機,雖有妙筆卻不出花,更畫不出這自然中真正的美感。我不理解,蝴蝶自出生就色彩鮮艷,美麗如斯,但我生而為人,卻被囚禁在普通的軀體中日漸蒼老。真正的美自不可得。重新望著蝴蝶,只見前方兩隻亮眼的蝴蝶上下交替飛舞,一同停在枝條上,又比翼雙飛而遠去了。
四下望去,五顏六色的蝴蝶到處移動,我莞爾一笑,明白蝴蝶如此活躍的原因,看來是發情期到了,着急求偶呢。順此思路想去,蝴蝶身上美麗的顏色應當是靠多次迭代進化而成;其初衷也只是為了傳宗接代,吸引異性才產生了此奪目的色彩。這種俗氣之念竟催生出高潔的美,似乎有點諷刺,但仔細想也不無道理。「兩隻蝴蝶迎面飛來,相繞飛舞吸引」,而我也在努力生活,用一張張塗滿的紙修行。世俗目標的號角在腦旁縈繞,雖然很煩,但還是提醒著我撐開眼皮,為了心中的院校,日後的生活提起畫筆,也許追求不那麼純粹,但也蘊藏了生存和供養父母的責任。或許兒時追求的抽象美不是靠空想感悟到的,而是遍歷了生活的無趣,苦難還能繼續為自己而戰。
此刻,我欣賞著蝴蝶楚楚動人,而以後的我回憶起青春歲月,也許也能感到那個校服破舊,身體疲累的小伙子眼中,充滿了熾熱而美麗的火光。似乎有點激情過了頭,我微微一笑,回宿舍準備睡了;睡前發現窗邊幾隻蝴蝶飛舞,我迅速畫了下來,這次算栩栩如生。關上燈,蝴蝶與我都彷彿散發著微光,新的一天也將開始。
評語:
全文以希望考上美術學院、追求藝術創作為線,借蝴蝶寄託高飛的夢想,蝴蝶成了藝術與夢想的象徵。從備戰考試、求學壓力寫到生存和供養,內心對理想與現實的思慮,寫得頗為真實。第二段寫蝶,色彩豐富,部分句子注入了作者的情志。
偶有稚嫩生硬之語,如「獲取紅筆的青睞」、「雖有妙筆卻不出花」;可嘗試改用平實的表述,再比較效果,培養鑒賞力和創作品味。(王良和)
沈思其〈蝴蝶〉(基督教崇真中學)
陽光下的我閃爍著金燦燦的光,翅膀輕巧地撲啊撲,循著花香,輕盈地與甜美的空氣共舞。這也是我為數不多能夠停留的地方了,人類的領地總是散發著刺眼的光,令我不適。
上千年來,我從毛蟲破繭成蝶的故事便一直被人歌頌。可我只是將腿收進去,將血液灌進新的皺皮裡。人類將自己對美好事物的嚮往強行映射到我們這些動物甚至植物身上,擅自賦予我偉大、高貴、美麗的標籤。
何為美麗?何為醜陋?我作為自然界的生物,也只是按著生命的自然規律由幼蟲變成了成蟲罷了,作為毛蟲的我美嗎?我不知道,那對我來說只是為了生存和成長。儘管這光彩奪目的翅膀也只是我繁殖和遷徙的工具,但我知道擁有翅膀的我是吸引人的。人們揮動著巨大的網捕捉著我,將我置於掌心把玩。我的壽命本就不及人類的百分之一,可他們卻為了自己的愉悅將我的身體變得粉碎。
人類無知嗎?我不知道,他們自詡是地球上唯一擁有高等智慧的生物。他們認為眾生平等嗎?我不知道。他們將自己的審美植入其他生物身上,將所謂醜陋的毛蟲變態成蝴蝶的過程描述得勵志又夢幻,自顧自得沉溺在自我感動之中,如癡如醉。
但我知道,他們歌頌自然,卻又肆意破壞自然。像是將花蜜噴灑在腐爛的果實上,用冠冕堂皇的詞彙掩蓋現實的血腥味。他們宣稱尊重生命,卻又強行將自然推進人類的敘事框架。難不成他們衡量萬物的尺子只有一把——能否被利用?
下雨了,我的翅膀被雨水浸透,將成為屍布,可我至少還能死於自然。
同伴被他們用玻璃框釘在牆上,那是「珍藏藝術」。被不明液體浸泡,那是「科學研究」。那藥劑應該很冷吧,冷過外邊的雨。翅膀在六邊形透明牢籠裡依然是鮮艷的,鱗粉與溶液一同浮沉,可那不是生命。我知道,人類懼怕更迭,所以把我放進沒有季節的牢籠,人類懼怕真實,所以將飛翔化作標本。他們或許不知道,世上不存在永恆,只有生命世代繁衍所帶來的,生生不息的循環。
為什麼要讚美我的蛻變,卻奪走那片天空。
雨越下越大,歡快的孩童在大雨裡唱著走調的生日歌,大人低頭滑著手機,臉被屏幕照得慘白。大風呼呼吹著,同類的斷翅正流向排水溝,我越飛越低。
「三號風球現正生效,請各位做好防護……」透骨的廣播聲透過雨水拍打在我身上。
「說不定是 『蝴蝶效應』呢,據說蝴蝶揮動翅膀就有可能引發風暴!」興奮的行人和身邊的人激動地喊著。
刺耳的聲音刺激著我的神經,我的翅膀被雨水打擊得劇痛。多麼荒誕,我連三尺外的蛛網都掙不破,又何以掀起那遠方的風暴,人類幻想我們輕輕翩躚便可撼動世界,可我們蝴蝶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又如何憑一次振翅顛覆世界?我深知自己渺小,人類總愛賦予渺小的事物宏大的意義,總要在簡單的自然規律中尋找深意,可我們僅僅是在求生,而非寓言。我翕動,只是因為風起。我死去,也不過是蛻皮次數用盡。
捏造藝術感動自己,文明用來馴化自然。而我同伴的屍體?或許只是人類一次又一次證明自己「至高無上」的證據罷了。人類創造了好多好多我無法理解的概念來理解世界,我卻看不到他們感受真實的能力。當最後一隻活著的蝴蝶消失在城市裡,他們或許會用科技來複製我的幻影,然後對著虛假的我們感嘆自然的美麗。這就是人類的進步嗎?這就是人類的文明嗎?當人類把所有活物都變成標本,視頻、虛擬的數據時,那他們自己,又算是什麼呢?
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翅膀越來越重,最終停在了禁停標誌牌上。
紅色的圓圈裡是黑色的我,原來在人類的法律裡,連停駐都是違法的,連存在都需要許可。雨更大了,執勤的交警走過,踏過水窪,濺起了泥水中浮著鱗粉的碎光。當他的影子籠罩住我,我已經飛不走了,他的腳底還沾著半片我的同類。
我也成了這個文明中,一枚潮濕的標本。
評語:
雖然文中部分稍嫌重複,但大體上行文流暢,對人類的質疑亦理據充足,語氣上做到咄咄迫人。「我的翅膀被雨水浸透,將成為屍布」,「為什麼要讚美我的蛻變,卻奪走那片天空」,「人類懼怕更迭,所以把我放進沒有季節的牢籠,人類懼怕真實,所以將飛翔化作標本」等等,均屬佳句;最後以「我也成了這個文明中,一枚潮濕的標本」短句收結,亦同樣鏗鏘有力,讓人深思。(鍾國強)
初中組得獎作品結集
張伊淘〈蝶我〉(順利天主教中學)
清晨半夢半醒間,窗邊飛過一隻蝴蝶,我揉了揉眼睛,想分清那到底是牆上的影子,還是真有隻蝴蝶迷路,闖進了我的夢。
我的視線落在眼前簡單的紙蝴蝶,我自把它代入成了那恍惚間的一點朦朧,蝴蝶翅膀上一道道的摺痕,看得出主人對折紙並不熟悉,我拿起它,蝴蝶的翅膀沒有對齊,這份不完美添了幾分心煩,我試圖把它調整好,但角對齊了,邊卻歪了。
心裡太多想法,放下「蝴蝶」,我又看著眼前的草稿紙,還是「蝴蝶」,我的記憶不好,腦內的點子就好比蝴蝶,看到的那一瞬,早就遠飛,我只能將它們以我的形式記錄在紙上,永遠留下,有幾分紙蝶的影子,紙上亂糟糟的,每一個單詞和句子看似對齊了,卻始終無法對齊。
我試圖去找尋一些蝴蝶的影子,我去花展,去遠足,去各種我未曾踏足的地方,我也的確找到了我想要的,跟著那報喜斑粉蝶走了好一段路,只是當想靠近時,即使是低飛,牠也從我眼前溜走,牽著我的視線,沒入林霧中,轉瞬間,那抹明豔的黃早就不見蹤影,只剩下絨綠間點點黃花。
隨手捻起地上上個季節離開時遺留的落葉,仔細觀察起來,摩挲著,那葉脈的紋理竟與掌心紙蝶的摺痕驚人的相似。
眨眼間,那落葉竟化作那一抹黃,停駐在我的手上,這蝶比紙蝶更輕、更薄,卻比夢蝶更重、更真實,陽光下,藝術家隨意擺弄畫筆時在黑絨畫布上撒下的黃色顏料滴,暈染至最裡的緋紅。微風拂過,這片彩綢便隨風而起,輕盈的,順著風,便從林間的一條縫隙中溜走。看著手上似乎還殘留的鱗粉,竟分不清剛才所見到底是實蝶、紙蝶還是夢蝶。
我坐在公園長椅上,自顧自地將放在草稿紙旁的白紙摺成紙蝴蝶,它不滿我的分神,試圖飛走,卻墜落在地,在我彎腰剛準備撿起它那一秒,菜粉蝶卻先我一步,在我的白蝴蝶上留下了牠的痕跡,在它們碰撞前,我以為它們很相似。
輕輕摩挲著手裡的紙蝶,那偏差一毫米的邊線似乎不再是缺陷,而是一道門縫。
而實蝶,也不過是在某個季節抖落的四片落葉,借了蟲翼的形狀在風中翩躚。
莊周夢蝶,到底是莊周夢了蝶,還是蝶夢了莊周?究竟是人在摺紙,還是蝴蝶藉人的手重生?那條歪了一毫米的邊線,或許是蝴蝶試圖從紙中破繭而出的痕跡。
那不對稱的蝶翼,和半夢半醒中的恍惚,才是讓蝴蝶呼吸的關鍵。
當三種蝶在我夢中重疊時,我終於看清,我既是摺紙的手,也是摺疊的紙。
寫完這篇文章後,有人對著我的某段文字皺眉,「這句比喻太用力了。」,我才恍然大悟,當我執著於「對齊」時,文字便成了完美的、沒有摺痕的紙蝴蝶。
評語:
本作以折紙為題材,寫蝴蝶折紙,亦寫自我,取材有新意。文題與內文時有點題:「我既是摺紙的手,也是摺疊的紙。」蝴蝶拍翼,確像折紙,對齊重疊。作者由此延伸「對齊」之意,思考對稱與完美,想像流暢而見抒情。尋找蝴蝶影子一段,較為直白,可考慮與上下文之語調協調。行文溫和冷靜,收結見心思。(鄒芷茵)
孫小媛〈蝶與我,或一場誤認〉(香港道教聯合會圓玄學院第三中學)
蝶的獨白
疼痛已經深入我的骨髓,但我仍無法停止盤旋。
我就是你們人類口中所說的報喜斑粉蝶,我有一對性感細長的觸角,還有著一對漂亮的大翅膀,上面紅黃黑白交錯如碎裂的琉璃,在陽光下會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我出生在南山坡,如今棲息在公園中,每日在晨光中起舞,在暮色中蟄伏。我偏愛馬纓丹的蜜露,厭倦雞蛋花的寡淡。即便馬纓丹的花蜜已閃爍如星,我仍渴望更熾烈的光輝、更甜蜜的花蜜。
這天 ,我終於找到了,我從來沒見過如此耀眼的光芒,等我清醒時,已裝進這片血色的深淵。這朵花大得可怕,平整的像被刀削過,還散發著詭異的紅光,上面還有幾團白白的東西。
我用我的觸角不斷的試探著、感知著,瘋狂的尋找著蜜腺,徘徊了許久,一切卻都像是徒勞。隨之而來的我是的左前翅第三脈區灼燒般的疼痛。這疼痛隨著每次接近這朵大花而加劇,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銀針順著翅脈游走。疼痛已經逐漸深入我的骨髓,可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就像永動機一樣不斷盤旋著,隨之而來的疼痛不斷加劇,再加劇,我的腦袋暈暈的,我漂亮的鱗粉也開始雪崩似的脫落,漂亮五彩的翅膀漸漸趨於骯髒的的灰褐色,意識逐漸模糊,可我仍無法停止盤旋。
不知掙扎了多久,我終於跌出那片血色,草叢接住了我支離破碎的身體,恍惚間,我竟然回到了那溫暖的南山坡,我扇動著我漂亮的翅膀飛舞在野姜花中,陽光是金黃色的、溫暖的,空氣是清新的,花兒是溫和的。
此時,我真的好想回到那裡,可我的導航系統好像已經紊亂,真的還能找到歸路嗎?
觀察者手記
美正在謀殺美。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間隙,在公園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停下腳步,看著那隻報喜斑粉蝶在「回收舊手機」的紅色燈牌上盤旋。
那隻報喜斑粉蝶在猩紅的燈牌上畫著不規則的圓,像一滴不肯墜落的朱砂。我猜測它是將LED紅光誤認為花蜜反光,光的強輻射斜穿過它漸趨透明的翅膜,將鱗粉折射成細碎的光塵,恰似古畫上的飛天神女正在一層層剝落金箔。
二十三分鐘。當它最終墜入草叢時,我的手錶正好走過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質數。
晚風胡亂吹著我的頭髮,可我仍呆在原地,這殘酷的浪漫、徒勞而又美麗的掙扎,我終究是該喜還是悲?
評語:
想法相當特別的一篇作品,蝶與人之間注定是永遠不瞭解對方,主題值得一讚,也是其他同學甚少接觸的層面。人的麻目令蝶的痛更為突出,是全篇一個重要特點,也可以套用在人與人之間吧。最後,如果這種「誤認」不是單方面,而是有來有往,或許效果會更突出,深度也會提升。(徐焯賢)
佘秋瑩〈蝶的重生〉(聖傑靈女子中學)
那天,蝴蝶死在了我養的水仙花的盆栽裏,雙翅低垂,觸器折斷,像片枯槁的秋葉,又像熄滅的蠟燭。本以為這是最後一次見牠⋯⋯
我初見牠時,牠正棲在水仙花上。牠的雙翅薄如蟬翼,是少有的藏藍色。在光的襯托下有種五彩斑斕的光面,和細密的脈序,翅膀邊蹭了些花粉,牠抖動時能隱隱約約看見在空中飄流的「金粉」, 猶如仙女散花。
幾天後,她又來了。我正研墨,忽見墨池旁多了一點藍,定睛一看——是我以前見過的蝴蝶。牠在宣紙上洇出連綿山巒,又在宣紙上留下了牠的足跡,完成了作品後,還飛到了我的手上,這是在跟我分享嗎?真是有趣呢。
蝴蝶從那時開始,每天非要棲在我家的水仙花上不可,漸漸地停留的時間越來越久⋯⋯而我也習慣了牠的造訪和期望牠的到來,有時候會準備蜂蜜水在窗台,靜靜地等待牠。
可是直到某天,牠僵住在水仙花上,那對薄翼還保持振翅的姿態,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凝固了。牠細長的觸鬚輕輕顫動了兩下,將牠短暫的生命畫上句號。我屏住呼吸,看着牠從水仙花瓣上緩緩滑落,墜落的過程慢得出奇,時間如被拉長。再觸及泥土的瞬間,觸鬚斷了,低垂的雙翅立刻變得暗淡無光。與以前截然不同,心臟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感,我為牠的離世感到可惜。而蝴蝶遺體的一旁是含苞待放的水仙。
蝴蝶死去的翌日,水仙花苞竟悄然綻放,彷彿牠的靈魂滲入花莖。原先清白的花瓣,如今透出淡淡的藍暈,最神奇的是花瓣的質地是半透明,能清晰看見葉的紋路,這分明是蝴蝶的脈序啊。最令人驚奇的是,當我觸摸花莖,顫抖的同時,抖落一小許閃閃發光的「金粉」。
我凝視水仙,心想——有些生命從未真正消逝,他們或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故事。
評語:
動物與植物一榮一枯是恆常的主題,偏偏對學生來說似乎有些沉重,不是慣常能看到的。這種關於生死的題材,最難去處理就是如何做到「平衡」。這篇作品在大部分情況都讓我想起林燿德的〈一棵仙人掌〉,讀起來十分舒服。美中不足的是〈蝶的重生〉在最後稍為過度過力,打破了平衡。如果以這種寫法結尾,作品可以寫得更魔幻點,期待學生多讀多寫後,會有更大的突破。(徐焯賢)
楊芷熒〈無題〉(瑪利諾修院學校(中學部))
我的右手中指長著握筆時磨出的繭。每天放學後,美術教室的百葉窗會把夕陽切成金黃的薄片,我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描繪蝴蝶標本,每道陰影都要換五六支鉛筆才能找准深淺。
「像在給蝴蝶穿壽衣。」班長抱著作業本經過時,裙角掃落了我夾在畫架上的藍閃蝶素描。那張厚厚的水彩紙飄落在地,我描了整晚的觸鬚此刻蜷曲成可笑的形狀。我握美工刀的手顫了一下,把掉在地上的素描撕碎,自顧自地解剖剩下的九十九幅蝴蝶素描。刀刃刺破水彩紙的瞬間,鉛灰便從切口處潰散開來,就像標本裡逃逸的魂魄。剪下的紙蝴蝶被我貼上窗欞排隊,每當排氣扇發出饕餮吞食般的低吼,整面玻璃窗便開始痙攣——我的紙蝴蝶們在慘白燈光下跳起痙攣的圓舞曲。
「該教你們飛了。」我輕撫著刀尖上的鉛灰,將紙蝶逐隻餵給天花板的鋼鐵大嘴。碎裂的翅梢在漩渦中綻成灰菊,最後都精準卡進扇葉齒縫,像被釘死在標本板的蝴蝶。它們此刻懸停的永恆多麼公平,既觸不到穹頂,也墜不回我掌心的繭。
直到某天黃昏,一隻真正的柑橘鳳蝶撞進我的紙蝴蝶群。我好奇地走上前查看,只見它破碎的翅膀有一半被削去,原本漆黑的鱗片下滲出琥珀色體液,在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暈。右翅末端的金斑黯淡成鏽色,隨著我的呼吸節奏明滅,如同瀕死的螢火。當我捏住它滾燙的、鱗片剝落的翅根時,這個本該成為標本的小生命突然在我掌心震顫,拖著半邊殘翅衝進了晚霞。
我只是靜默地坐著,看著他飛,摩挲著中指上的繭。
暮色染紅所有紙蝴蝶時,我突然笑出了聲,笑得飆出眼淚。原來,再完美的臨摹都比不上一次笨拙的逃亡。晚風卷著鉛灰擦過中指,老繭上皸裂的紋路突然蠕動起來,似乎在嘲笑——
連自己的翅膀都看不見的人,竟妄想教蝴蝶如何飛翔。
評語:
文字偶有閃亮的地方,特別是個別動詞的選擇(如百葉窗把夕陽「切成」薄片、標本裡「逃逸」的魂魄),為作品帶來新鮮的個性。可惜整體情節與「我」的行為動機未算鋪陳完整,結尾「自己的翅膀」意義也略嫌不夠清晰,如果可以把主題和情節寫得更清楚,一定會更加精彩。(黃怡)
趙穎琳〈此情可待成追憶〉(順德聯誼總會翁祐中學)
那隻蝴蝶又出現在我夢中。
蟬鳴太吵,滋滋滋像老舊的風扇。刺眼的太陽光直直打在人身上,不一會兒就在身上燃起一場大火,讓人從夢中驚醒。汗水與墊子難捨難分,不適的黏膩感爬遍全身。我趴到尚且清涼的桌上感受短暫的涼意,混混沌沌又回到夢中。
方才見過的蝴蝶停在眼前,撲棱撲棱圍著我打轉,翅膀上一大片妖冶的藍是華麗的陷阱,視線被它誘惑著,墜入其中。
回過神來卻被另一塊一望無際的藍包圍。夏日炎炎,衣服早已牢牢貼住背部。忽然有幾顆清涼被塞進我口中,汁水噴濺在整個口腔,清爽在舌尖爆開,酸酸甜甜,嘴裡兜不住,滑落幾滴到地上,引得幾隻螞蟻來品嚐此等甘露。那隻蝶從眼前掠過,翩翩離去。
我想追上它的背影,腳下的砂石路突然變成了堅實的木地板。抬起頭,只見對面的人正同著針線打架。動作有多狼狽,那隻被她繡出來的蝴蝶就有多歪七扭八。我沒忍住笑出了聲,迴盪在寧靜的房間,太刺耳,讓她惱羞成怒,一把將帕子扔到我臉上。送你了!我忙湊到她身邊,脫口而出,你這麼喜歡蝴蝶,還能繡不好啊?手不自覺撫上她後背那塊突起的骨頭。你莫不是蝴蝶變的吧?
下意識的話語和動作讓我疑惑,腦海卻慢慢浮現幾幀畫面。某人頂著烈日也要在院裡種花只為引來蝴蝶,某人胡亂在紙上塗畫,落筆卻是隻栩栩如生的蝶,某人買糖畫,老闆掛著的十二生肖不要,非蝴蝶不買。我一陣眩暈,瞪大眼睛試圖辨出那人的模樣,可無論再怎麼努力也只能看到一隻有些醜陋的蝴蝶。指尖的觸感先比我認出──那隻被我一次又一次用手指描摹,快要將它每一縷絲線都刻進骨骼裡的蝴蝶。我一把撲上去將它攥在手心牢牢不放,它卻自如從指間的縫隙中飛出,與回憶裡那人一躍而下的背影重合。那塊骨頭真的變成了她的翅膀,承托著她的靈魂在筒子樓中穿梭,翻飛起舞。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死死揪住手帕上那隻有些蹩腳拙劣的蝶,以為這樣就能抓住誰的手,假裝什麼也沒失去。
視線突然變得清晰,眼前只有蒼蠅圍著水果盤打轉。淡淡的香氣藏在水果腐爛的惡臭下,又一點一點被淚水沖淡。我再次撫上手帕,摸到歪歪扭扭幾個字:姊姊贈。繡線一條一條是隔間生與死的欄桿,輕盈的蝴蝶自能從其中穿過,徒留我被困在時間的長河。
評語:
本作以夢中蝴蝶與蝴蝶刺繡,映照敘述者心中掛念的故人。全文穿梭於虛實之間,情感反覆帶動,牽連死生。下半部分內容以沉重為主,可考慮調整組織,令結構更具層次。敘述者最後「被困在時間的長河」,展現似淡還烈的不捨之情。(鄒芷茵)
得獎名單
初中組:
名次 | 作品題目 | 得獎者 | 所屬中學 |
冠軍 | 運貨先生 | 王芊瑩 | 香港培道中學 |
亞軍 | 蝶我 | 張伊淘 | 順利天主教中學 |
季軍 | 蝶與我,或一場誤認 | 孫小媛 | 香港道教聯合會圓玄學院第三中學 |
優異獎 | 蝶的重生 | 佘秋瑩 | 聖傑靈女子中學 |
優異獎 | 無題 | 楊芷熒 | 瑪利諾修院學校(中學部) |
優異獎 | 此情可待成追憶 | 趙穎琳 | 順德聯誼總會翁祐中學 |
嘉許獎 | 憶蝴蝶 | 關欣廸 | 妙法寺劉金龍中學 |
嘉許獎 | 蟲蝶 | 何沁怡 | 聖公會莫壽增會督中學 |
嘉許獎 | 蝶籠 | 譚珈瑩 | 保良局第一張永慶中學 |
嘉許獎 | 蝶影與我 | 陳藝玲 | 保良局第一張永慶中學 |
嘉許獎 | 一場鱗翅目的邀約 | 張潤子 | 保良局第一張永慶中學 |
嘉許獎 | 我與蝴蝶 | 朱珈希 | 香港中文大學校友會聯會陳震夏中學 |
嘉許獎 | 與蝶的相遇相識 | 李可嵐 | 基督教香港信義會信義中學 |
高中組:
名次 | 作品名稱 | 得獎者 | 所屬中學 |
冠軍 | 蝶翼 | 陳譆如 | 協恩中學 |
亞軍 | 找尋 | 陳嘉嵐 | 賽馬會體藝中學 |
季軍 | 蝴蝶 | 張秀祾 | 東華三院李嘉誠中學 |
優異獎 | 蝶變 | 藍星喩 | 屯門天主教中學 |
優異獎 | 蝴蝶與我 | 姜水山 | 培僑書院 |
優異獎 | 蝴蝶 | 沈思其 | 基督教崇真中學 |
嘉許獎 | 灰蝶 | 陳亮熙 | 賽馬會體藝中學 |
嘉許獎 | 純白的翅膀 | 林琳欣 | 賽馬會體藝中學 |
嘉許獎 | 人與蝶的振翅之詩 | 陳苡晴 | 保良局第一張永慶中學 |
嘉許獎 | 變「態」 | 白雪晴 | 華英中學 |
嘉許獎 | 鳳蝶並肩.與我展翅 | 劉晞晴 | 東華三院甲寅年總理中學 |
嘉許獎 | 各種蝶與你、你與蝶的關係 | 潘君瑤 | 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真道書院 |
「世變與人文」專題系列【第二講】 見證、抒情與之外:易君左晚年的回憶錄寫作
「世變與人文」專題系列【第二講】
見證、抒情與之外:易君左晚年的回憶錄寫作
易君左(1898-1972)是親歷五四、北伐、抗日、內戰等大事的著名作家、詩人、學者。他曾任職國民政府,內戰中在上海創辦政論及文化刊物。1949年赴台灣,翌年移居香港,至1967年重回台灣,直到去世。
易君左晚年在香港和台灣出版過三個回憶系列,部分記事時段重疊,但寫作立場頗有分別。並讀這些回憶文字,可以看到巨變親歷者留下見證的悲涼心願。淑世詩人抒發一己情志的獨立精神。在此之外,也能發現一些似乎不算光彩的妥協,然而有意味的是,這究竟是凡人所不免的軟弱,還是曲折蜿蜒的抵抗?易君左的故事展示了文人浮沉於亂世的複雜境況,也考驗了我們知人論世的想像力。
主講:樊善標教授(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教授)
主持:葉倬瑋博士(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
日期:2023年8月23日
時間:下午二時至四時
地點:B3-LP-04
語言:粵語
查詢:黃小姐 (2948-7028 / rccllc@eduhk.hk)
主辦: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
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

「點指香港文學」線上展覽
為延續獲藝發局資助的《香港文學大系》的出版,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與國立臺灣文學館合作,於2020年在臺灣舉辦「追憶我城——香港文學年華」展覽,透過五大主題以及五十項珍貴書刊、手稿等展品,細緻地展出了二十世紀初至今的香港文學作品。其後,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獲藝發局Arts Go Digita計劃資助,於2021年7月舉辦是次「點指香港文學」展覽。除保留「追憶我城」策展方向及框架外,是次展覽更透過充分利用多媒體及數碼技術,以全新設計的線上瀏覽形式呈現文學香港。訪客可藉著四大主題展館的逾百項展品及互動文學地圖,細味香港文學路上風光及察見其中的文化脈絡,進一步認識香港文學。
四大主題展區透過當代的介面美學及操作方式,立體、有趣味地呈現二十世紀初至今之香港文學史及文化史,跨越時空的藩籬,透過新媒體還原當年文學作品的文化氛圍,並創造出不同觀者可以各自在其中認識香港文學的展覽空間。四張獨特的互動文學地圖,則分別透過最能夠彰顯自身主題特色的方式,在現有的Google香港地圖上以合共超過400顆圖釘標示出不同的地點,並在各標示中加入作品的簡短摘錄,作為有助訪客開展進一步探索的文史補充資料。透過這些文學地圖,訪客可以重新認識香港各地區與香港文學的密切關係,並藉著憶起自身在這些地區留下的個人經歷,超越時空界限,為自己編織出一幅獨一無二的文學地景。
展覽除了嚴肅文學,亦著墨於流行文學在香港的呈現,其中包括武俠、言情、社會、偵探等流行的通俗文學,透過勾起不少人對香港流行文學的回憶,本計劃相信這次線上展覽將營造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讓大家可以在疫情期間,以輕鬆放緩的腳步,細味自己及香港一路走來的明媚時光,並藉此整理自身及對居住成長地的種種回憶,觸摸文學背後的細緻文化背景及歷史起伏。
請點擊上方的展覽圖示進入展館。
《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新書發布】《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新詩卷二》- 鄭政恆先生
六十年代是香港現代主義詩歌的興盛期,風格上從傳統逐步走向現代,去國懷鄉及格律均齊之作銳減,在左右對立以外,新一代的聲音響起,香港詩歌更具城市風貌與實驗探索精神,香港詩壇充滿種種變數與多元發展的可能性。當時不同風格及主張的刊物如《香港時報.淺水灣》、《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好望角》、《藍馬季》及《當代文藝》等都紛紛刊載新詩,使六十年代成為香港新詩的一個轉折時期。本書收錄1960至1969年間詩人在香港寫作、發表和出版的新詩作品,例如崑南、馬覺、蔡炎培、葉維廉、戴天、王無邪、溫健騮、譚家明、邱剛健,並兼收他們在台灣發表的詩作。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
簡介
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文藝界已有編纂《香港文學大系》的構思,但一直未能落實。2009年,本中心總監陳國球教授與執行理事陳智德博士聯絡同道,組織編輯委員會,展開《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編纂計劃,歷時五載,完成香港首套「文學大系」,由香港商務印書館於2014-2016年出版。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十二卷由十一位本地專家學者擔任主編,追本溯源,發掘被時間洪流淹沒的早期香港文學作品。各主編撰寫〈導言〉,說明選輯理念和原則,為讀者指引閱讀方向,為研究者提供珍貴史料。本系列繼承《中國新文學大系》傳統,以體裁分卷,為突顯香港文學特色,專設舊體文學、通俗文學及兒童文學三卷,展現多元而又多面向的香港文學歷史風貌,意義關乎本土,亦超乎本土。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新詩卷》 陳智德主編
本卷選錄1949年以前在香港發表的新詩,根據目前所見的文獻資料,本卷實際選錄1925年至1949年的作品,橫跨戰前時期、抗戰時期與戰後初期的不同階段,編選原則是兼容不同時期的各種流派和風格,藝術價值與文獻價值並重。本卷所選錄的鷗外鷗〈和平的礎石〉、李育中〈維多利亞市北角〉、陳殘雲〈海濱散曲〉、劉火子〈都市的午景〉、袁水拍〈梯形的石屎山街〉、何浧江〈都市的夜〉、黃雨〈蕭頓球場的黃昏〉、沙鷗〈菜場〉等詩作,記錄已消逝的三、四○年代香港都市風景,更表達理念、批評和想像,為後世留下歷史見證。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散文卷一 樊善標主編
本卷選錄1920年代中期至1941年香港淪陷之前的散文作品,主要採自香港出版的報紙副刊和期刊,少數選自單行本。作者包括在本地成長的謝晨光、侶倫等,以及南來或暫住或長居的茅盾、葉靈鳳等。前者固然是無可爭議的「香港作家」,後者也對香港文化環境、文學氣氛有所貢獻。就「香港文學」而言,兩者都不容忽視。本卷廣納美文、小品、雜文、特寫、通訊等類型,兼容本地及非本地話題,力求展現早期香港散文的各種面貌,配合導言所述,期望讀者對此一時段香港散文的演變過程和生產機制有所了解。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散文卷二》 危令敦主編
本卷選錄1942至1949年間,在日據與戰後兩個歷史時期裡,香港報刊所刊載的散文以及個人文集裡的篇章。本地作家的佳構與南來名家的作品兼收,說理、敘事、記人、抒情、表意、狀物、寫景各種體例均備。讀者閱讀此書,可以瞭解本土早期散文風貌,觀察四○年代本地報刊的文學生態,進而思考當年香港作為中國境外文化中心的獨特歷史地位。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舊體文學卷》 程中山主編
從開埠到民國百多年間,香港舊體文學名家輩出,佳作紛呈。王韜、潘飛聲、陳步墀等報人商人,領導晚清風雅;新界文人、革命黨人大筆淋漓,慷慨悲歌。民初陳伯陶、賴際熙等清遺民雅集宋王臺,蔡哲夫、鄧爾雅、楊鐵夫、劉伯端等結社唱和。抗戰期間,葉恭綽、楊雲史、李仙銀、陳孝威等以文學救國。日治時期,馮漸逵、黃偉伯等以詩存史。1949年神州易幟,陳湛銓、吳天任等大批文人湧入香港,詩情悲壯。百年間,香港詩社林立,有潛社、北山詩社、正聲吟社、千春社、碩果社等,扢風揚雅,承傳國粹,風氣極盛。
本卷選錄1843至1949年間香港舊體文學作品,以詩詞為主,略及古文。各體俱列,唐宋風格,中西思想,兼採並重;題材豐富,寫江山風月,記雅集唱和,述人生際遇,反映香港時局、家國災禍,如鼠疫、馬棚大火、省港大罷工、烽火國難等,時代色彩鮮明。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通俗文學卷》 黃仲鳴主編
通俗文學素被視為邊緣文學。本卷的編纂力圖糾正這一偏見,特在沙中淘金,時限追溯至晚清,直至1949年。本卷的文類包括言情、技擊、偵探、社會、借殻、天空等小說;另如賦予新義的筆記、粵謳、龍舟、班本等作品,都有收入。文體包括文言、白話、粵方言、三及第等,語言繽紛多姿。本卷按年序編選,可探索出香港通俗文學的承傳和流變的關係;所選作品除具藝術性外,更蘊含社會學、民俗學、經濟學、語言學、讀者接受論等方面的豐富資料,內容堪稱獨特,極見每一個時期香港作家的書寫風釆。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兒童文學卷》 霍玉英主編
本卷選錄三○年代中期至四○年代末在香港出版的兒童作品,原始文本大多來自香港第一本綜合性的兒童雜誌《新兒童》,以及報刊兒童版面和少量單行本。
本卷作家主要為南來文人,像許地山、黃慶雲、呂志澄、鷗外鷗、胡明樹、許穉人等。作品類型圖文兼備,涵蓋理論、詩歌、童話、故事、戲劇、寓言及漫畫,能展示香港早期兒童文學發展的面貌,而作品中所表現的兒童與童年,正反映在獨特的社會文化背景下,成人對兒童、童年及兒童文學的理解。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編輯委員會
總主編 陳國球
副總主編 陳智德
編輯委員 危令敦 陳國球 陳智德 黃子平 黃仲鳴 樊善標(按姓氏筆畫序)
各卷主編
1新詩卷 陳智德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
2散文卷一 樊善標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
3散文卷二 危令敦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
4小說卷一 謝曉虹 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助理教授
5小說卷二 黃念欣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
6戲劇卷 盧偉力 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副教授
7評論卷一 陳國球 香港教育大學人文學院中國文學講座教授
8評論卷二 林曼叔 《文學評論》總編輯
9舊體文學卷 程中山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
10通俗文學卷 黃仲鳴 香港樹仁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副教授
11兒童文學卷 霍玉英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
12文學史料卷 陳智德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
13導言集 陳國球、陳智德等
顧問
王德威 李歐梵 許子東 陳平原 黃子平(按姓氏筆畫序)
日治時期香港文學研究──「和平文藝」與戴望舒、葉靈鳳等作家
日治時期香港文學研究──「和平文藝」與戴望舒、葉靈鳳等作家
本計劃擬搜集、整理日佔時期香港文學資料,包括在該段時期出版的報紙《華僑日報.文藝副刊》、《香島日報.日曜文藝》、《香港日報.香港藝文》、《南華日報.星期文藝》、期刊《新東亞》、《大同畫報》等刊物中的文藝作品及評論文章,集中對戴望舒(1905-1950)、葉靈鳳(1904-1975)這時期在以上報刊發表的作品以及有關和平文藝的論爭作出分析研究。
透過此項研究,本計劃期望有系統地整理長期埋沒的日佔時期香港文學史料,檢視其文學價值;探討日佔時期香港「和平文藝」理論及相關作品;再以戴望舒、葉靈鳳為中心,旁及陳君葆、黃魯等作家,探討香港日佔時期作家如何透過曲筆、隱語、象徵表達「內化的抵抗」。
研究項目主持人:陳智德博士
資金來源:GRF







